中國韭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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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马阿姨那年十二岁,她对我说了一句话,让我记住了她。那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得丑,正在和我父母发脾气。当时还在培训学校毕业的她对我说,长得丑的人有福啊。我才意识到她长得很美。白皙的皮肤大眼睛。那个年代的东北人不像现在的印象那么嚣张,更多给人的感觉是朴素大方。
她和她的丈夫是在劳动局办的职业培训学校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妈妈在那里教课,他们也总好到我家里来玩。我就知道他们是郎情妾意,对于我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来讲,总会泛起一丝嫉妒。不久他们结婚了,喜宴上的四喜丸子很快的冲淡了我的烦恼。但是我也偷偷的跑到了他们的新房,躺在床上略发惆怅。
他们都在一个大型的国家工厂。婚礼上我看到一个工厂里可以有那么多生旦净末丑来表演节目。心想如果有一天,我也能在这个工厂就好了。
我上高中那年,那个工厂还在维持。因为大部分的北方工厂都下岗了。他们的工厂还是有较好的市场的。后来换了一个新领导要搞企业改革。然后就是出国考察,买回来德国二百年前的机器,加上运输保险。运回来当摆设,德国人还以为是建博物馆。这种大采购的行为太多。最终目的就是一个,浪费钱。把一个盈利的工厂变成亏损。向银行借贷。最后发不出工资。大量人员下岗,企业亏损,然后厂长的亲友团有以极低的价格将国家工厂买入,成为私企。然后再用企业这块地开发发地产赚钱。这就是当年东北下岗的真相。
马阿姨夫妻俩就是98年一起下岗的。说她是阿姨,其实只是当时的一种见到比我高的人的一种敬畏。她也就大我十岁。比起很多人到中年的年纪下岗集体自杀的,她们还是很有生活的本钱的。我当时记得有一个工厂上千人集体卧轨自杀的。但是她们家有个孩子。还有个卧床的父亲,没有职业的那几年想来艰辛。现代人也许不知道下岗是什么。铁西区75万人集体下岗,那里的冬夜一片漆黑。
马阿姨为了孩子,出去打工,工越打越远,直到法国的街头。有一年我去法国,同学带我去巴黎的一条街,指着满街的来自东北的大妈们说,看!这就是你们东北的妓女。没有身份,不会语言,服务最底端的阿拉伯和北非偷渡的难民,因为不合法还经常被抢劫。来法国几个月赚快钱就回去。我突然联想起无数东北女孩出外打工的真相,滚滚人流中一定有我少年时的梦中情人。我真害怕那种尴尬的相逢。
马阿姨回家了。儿子平庸。花了好多钱去一个艺术院校学动画。打了四年游戏毕业了。回家接着打游戏。
她们工厂原来那片地耸立起高高的楼盘。只是各种债务关系,那个老板在自己盖起来的楼顶跳楼自杀了,在我看来,他只是给自己搭建了一个死亡的高塔。
马阿姨把他儿子介绍给我,微信头像是一个QQ里的胡子叔。只是这个头像从来就没有闪动过,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。倒是马阿姨的朋友圈各种爱国鸡汤和养身保健。我想她更有一番对资本主义这些屌大无脑男人的憎恨。
她把全部的家当和钱财都给了银行做理财代理。结果那都是坑,不仅没有高回报的利息,连本金都要不回来。
前几天,她儿子的头像终于闪动了,留言只有一句:郭老师,我妈死了.我问怎么死的,他说癌。我问怎么得的?他说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。只是还惦记要不回来的钱。
又一颗长在东北的韭菜倒下了,她无声无息的死了。就像每一个东北韭菜的命运一样。像个屁被放了,没有臭味也没有声响。这都影响中国梦。我脑中只有她的一句话:长得丑的人有福!我不禁照了照镜子。“妈的!谁说我长得丑?”
1997年,亚洲爆发了金融危机。把一场对未来没有信心的港人的大逃亡这个锅背给了索罗斯。为了显示自己主权回归后很牛逼的样子。拿出全部外汇来撑港市,稳定了金融市场。这代价就是人民币不贬值,出口额极速下降。原来改革开放势头正猛扩大规模的国有企业迅速无活可干,无单可接。这就是98年东北下岗潮的背后国际上真实原因。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面是无数的亡魂。
马阿姨直到死了也参不透的真相,她死于想像中的岁月静好。且让我写此文。謹以此篇纪念她一下。总该有人记得她。尽管她只是无数颗韭菜中的一颗,尽管曾经娇美…

大雄 于纽约 12月30日 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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